■本报记者 任震宇
　　7月25日，市场监管总局依法对携程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携程）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作出行政处罚，罚没款合计51.79亿元。这传递出一个明确信号：流量不能成为枷锁，算法不能沦为镰刀，平台经济的“内卷式”竞争到了必须根治的时候。
　　“民有所呼，我有所为。”从2025年年中行业投诉集中爆发，到2026年1月正式立案，再到7月处罚落地，一场历时一年、调动全国执法力量的反垄断调查，揭开了携程以“流量分配”为核心、以技术手段为支撑的垄断控制体系。
　　《中国消费者报》记者深入采访，还原这起在线旅游反垄断第一案背后的调查细节，探究监管部门维护公平竞争的深层逻辑——严格规范的是垄断行为而不是垄断地位，行业发展要靠增量创新而不是存量“内卷”，培育消费心智优质优价而不是一味低价……
卷渠道——“霸王条款”捆死商家经营自主权
　　当流量成为平台控制商家的筹码，在线旅游行业便从竞争走向“内卷”。
　　“苦携程久矣。”2025年初，这句话开始在酒店经营者、行业协会和消费者中间广为流传。全国酒店经营者、文旅行业协会集中向监管部门递交大量投诉材料，多家行业机构公开发声。酒店经营者的投诉高度集中在两类行为上：一是迫使商家接受独家合作“霸王条款”，房源只能上线携程；二是利用技术手段操控酒店价格，要求携程价格必须是全网最低。前者剥夺了商家的经营自主权，后者剥夺了商家的自主定价权。
　　2025年8月，贵州省市场监管局集中约谈了携程等平台，直指可能存在的“二选一”、干预商家定价等问题。同年9月，河南省郑州市市场监管局也依法对携程进行行政约谈。
　　针对2025年以来的大量投诉举报，市场监管总局开展多轮外围核查，2026年1月14日，市场监管总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以下简称《反垄断法》）对携程立案调查。案件办理中加强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运用，将数据转化为法律证据，以证据支撑行为认定，依行为决定案件处理。市场监管总局深入分析海量电子证据，针对涉嫌垄断行为进行挖掘复盘，发现数据背后的行为事实，解析算法背后的商业逻辑，在线索间串联出行为，从行为间关联出案情，聚焦关键目标进行画像式分析，还原涉嫌违法行为决策和实施的全链条，有力支撑垄断行为认定。层层调查之下，一套以流量为核心、算法为工具的数字垄断运作体系被完整起底。
卷流量——算法筑起隐形垄断牢笼
　　算法本应是提升效率的工具，却在垄断者手中异化为收割商家的镰刀。
　　携程对平台内酒店商家的控制，建立在一套精密的“流量阶梯”体系之上。携程将合作酒店划分为三个等级：
　　特牌酒店：获得最高流量倾斜，但必须独家合作，线上房源只能在携程销售。
　　金牌酒店：获得中等流量扶持，代价是必须执行“全网最低价”，即价格要比其他平台低20元或5%以上。
　　无牌酒店：仅获得自然流量，须满足“不高于其他平台”的价格要求。
　　这套体系的核心是携程通过流量分配实现对商家的绝对控制。与以往电商、外卖平台简单粗暴的“二选一”不同，携程的做法更为隐蔽。通过流量激励诱导商家主动选择独家合作，并对“不听话”的商家进行流量限制。为此，携程让业务经理每天查看其他在线旅游平台上的重点酒店房价并截图，还专门部署了技术系统全网监测，一旦发现有商家在其他平台售价更便宜，后台系统会第一时间推送给业务经理，由其通过电话、微信等多种方式警告商家赶紧下架，不然就要摘牌限流。
　　有酒店反映，因未执行比其他渠道低5%房价的要求，被取消金牌身份，同步降低了商圈排序和曝光度，导致成交量下降。
　　还有酒店反映，限制流量后对商家影响很大，“前一天流量还是100多次曝光，限流第二天可能就降到零，在搜索页面排序到第四页第五页，基本没人看了。”
　　除了限流、置底等惩罚措施外，携程还可以扣除订单储备金。经查明，携程累计扣减的订单储备金高达1.22亿元。
　　携程还专门开发了“挂牌通”“调价助手”等技术工具。前者针对金牌酒店强制开启；后者针对金牌和无牌酒店，宣称“帮助商家提升经营效率”，实际是对酒店价格自动比价，一旦发现其价格高于其他平台，就直接进行调整。除技术工具外，携程业务经理还掌握商家后台账号密码，可直接登录调价，调价记录却显示为“商家自己调的”。
　　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副组长、中国政法大学教授时建中表示：“携程将数智技术与生态布局深度融合，形成了‘技术+生态+行为’的复合型垄断模式。携程通过算法监测、流量调控、生态捆绑等数智技术，精准高效实施更具隐蔽性和危害性的垄断行为，还通过‘调价助手’系统实时扫描竞争对手价格，形成‘价格锁定’的硬约束。可见，一旦滥用了市场支配地位，平台企业主导的、技术加持的平台规则，就会实质上替代市场竞争的价格发现功能。”
卷价格——恶性竞价伤害消费者长远利益
　　以“全网最低价”之名行垄断之实，最终只会让消费者长远利益受到损害。
　　携程垄断案中，可能最容易产生的一个疑惑是：“全网最低价”难道不是好事吗？消费者不是得到了实惠吗？
　　但真实情况却是，携程凭借垄断地位强制推出酒店“全网最低价”的优惠，是以全行业、消费者长期权益为代价。
　　实际上，“全网最低价”只是携程实现最后经营策略的一个中间阶段。
　　低价实际上是用来吸引客流、垄断客源的过程，等形成绝对垄断后再涨价，所谓的“全网最低价”只是一个“打窝”的诱饵。
　　中国饭店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宋小溪认为，从短期看，低价确实存在，但未必真实惠。携程拉低的是酒店底价，但对消费者的最终售价中还叠加了平台佣金、促销加价等成本。消费者看到的是低房价，但实际支付中包含了平台费用，最终可能导致酒店实际收入远低于挂牌价。消费者以为捡了便宜，实则并未获得与让利幅度等值的实惠。
　　从长期看，当酒店利润被持续压缩甚至亏损运营，能干的就只有一件事：降低成本。而降本落地到最后，就是降低人房比、缩减物料、压缩维护，也就是服务缩水。
　　宋小溪说：“消费者以为低价是红利，实则只是‘内卷’链条上的最后一环。当酒店因为利润枯竭而无力维护服务品质、无力投入更新改造时，消费者最终得到的不是便宜的好酒店，而是便宜但越来越差的酒店。这种模式不可持续，最终的代价还是会转嫁到消费者身上。”
严管重罚——释放强力治理无序“内卷”信号
　　唯有打破不正当的垄断行为，行业才能走出“内卷”泥潭，回归共赢正轨。
　　2025年，中国酒店业整体利润大幅下滑，而携程公布的财报显示，其2025年净利润增长超过50%，毛利率约80%。
　　根据《反垄断法》第五十七条、第五十九条规定，综合考虑携程垄断行为的性质、程度、持续时间等因素，市场监管总局依法作出行政处罚决定：责令携程停止违法行为，全额退还强制扣除酒店经营者的订单储备金1.22亿元；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处以其2025年中国境内销售额469.58亿元的7.5%罚款，计35.21亿元。
　　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成员、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院长杨东认为，这些处罚措施意义重大。首先是责令携程停止违法行为，规范平台经营秩序，明确平台将酒店订单储备金费用退还，及时避免损害扩大，保障酒店经营者的正当利益。
　　其次是依法没收涉案违法所得，进一步强化反垄断执法对垄断违法收益的追缴功能，通过依法追缴经营者依托垄断行为取得的不当收益，既防止违法者保留违法所得，也激活和发展了我国反垄断执法的责任工具和救济方式，为处理平台经济领域隐蔽性垄断行为提供了重要参考。
　　最后是基于平台销售额比例处以高额罚款，以此保障《反垄断法》的严格威慑，这充分体现了《反垄断法》在维护市场公平竞争、规范平台经济秩序、保护中小经营者和消费者合法权益方面的基础性作用。
　　杨东认为，此案充分回应了人民群众和广大经营主体对公平竞争、规范经营、共赢发展的现实期待，彰显了市场监管总局依法维护平台经济公平竞争秩序、促进平台经济创新和健康发展的坚定决心。
　　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成员、武汉大学法学院教授宁立志评价：“这是我国在线旅游平台服务领域首起反垄断执法案件，对规范在线旅游平台服务市场竞争秩序、保护酒店商家和消费者合法权益、促进行业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宁立志认为，当前部分平台经济领域“内卷式”竞争现象突出。企业不聚焦于技术创新和服务优化，而是通过价格战、流量封锁等手段争夺存量资源，导致行业整体利润下滑、创新动力不足、生态持续恶化。市场监管部门的反垄断执法正是要打破低水平竞争循环，推动行业从“内卷”走向共赢。通过解除独家合作，酒店商家可多渠道布局，依据自身服务品质、淡旺季自主灵活定价；通过禁止价格操控，市场价格机制得以恢复，消费者获得更多、更优选择；通过规范流量分配，让优质服务商获得合理回报，行业整体服务质量得以提升。这不仅有利于酒店、消费者，也有利于平台自身。当竞争回归质量与创新，平台才能真正构建核心竞争力，实现与商家、用户、社会的多方共赢。
热议之中——反垄断反“内卷”已成共识
　　当监管重罚与民意呼声同频共振，反垄断、“内卷”便已从执法行动升华为全社会的价值共识，为平台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强劲信心。
　　市场监管总局公布处罚措施后，携程迅速回应称诚恳接受、坚决服从，并将严格落实各项整改要求。同时公布了包括“立即停止独家合作行为、保障酒店经营者自主经营权”“立即停止不合理‘全网最低价’要求、保障酒店经营者自主定价权”“强化消费者权益保护，持续提升服务保障水平”在内的五个方面十九项措施的整改方案，表态将以此次处罚为契机，深入反思、自我革新，坚决摒弃“内卷式”低效竞争，坚定不移走高质量发展之路。
　　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的反垄断处罚也迅速冲上热搜，成为网友热议话题。记者查询包括新浪微博、今日头条、小红书、知乎等社交平台，发现媒体、网友对此都表示支持。
　　《人民日报》发布的时评《查处携程垄断案释放反垄断反内卷强烈信号》指出：“携程垄断案的查处是平台经济反垄断常态化监管的又一重大标志性案件，是新型垄断行为首案，也是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推动平台企业和平台内经营者、劳动者共赢发展的典型案例，对推动我国平台经济创新和健康发展，以及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都具有重要意义。”
　　新华社发布的时评《依法惩治行业垄断 护航平台经济发展》指出：“监管部门的态度清晰坚定：国家在鼓励和促进平台经济发展的同时，也在以更有力的反垄断监管，有效预防和制止平台企业滥用数据、技术和资本等优势损害竞争、创新和消费者利益，推动平台经济发展水平迈上新台阶。”
　　消费者高先生告诉记者，他是携程的用户，但他理解并支持市场监管总局的反垄断处罚：“公平竞争才能让消费者真正享受到实惠，携程强迫酒店‘内卷式’竞争，目的是巩固并扩大自身垄断地位，真让它一家独大了，以后什么价格还不是由它说了算？”
　　知乎上一位叫“唐小景”的用户在相关话题下分析指出：“平台最容易让人误会的地方就在这里。它明明是在保护自己的佣金，话术却总像是在替消费者省钱。可真正对消费者有利的，从来不是某个平台承诺自己永远最低价，而是别的平台、酒店官网和街边酒店前台，都有机会比它更低。”
　　记者也关注到，近年来市场监管部门密集开展平台“内卷”综合治理，依法查处平台企业利用搜索排名、用户评价、算法控制、限制流量等手段，强制或变相强制平台内经营者以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商品的行为，大力整治虚假榜单、网络测评虚假评价、违法广告等问题，持续规范外卖平台促销补贴行为。
　　特别是依法重罚“幽灵外卖”系列案、查处快手电商违法案、督导货拉拉反垄断合规整改……先后推出新修订的《反不正当竞争法》《网络交易平台收费行为合规指南》《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互联网平台反垄断合规指引》《外卖平台补贴行为规范十条（征求意见稿）》……
　　这些监管措施，有助于全社会树立起“行业发展要靠增量创新而不是存量‘内卷’，培育消费心智优质优价而不是一味低价”的明确预期，充分释放了“让守法合规的各类经营主体敢于投资、敢于创新、敢于拓展市场，让守信者、质优者、创新者脱颖而出”的鲜明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