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任震宇
　　今年4月，市场监管总局对7家电商平台开出35.97亿元“幽灵外卖”系列案罚单，严厉打击无资质、无实体、违规转单的“幽灵蛋糕店”。处罚过后1个多月，市场监管总局出台的《网络餐饮服务经营者落实食品安全主体责任监督管理规定》于6月1日起正式施行，平台和经营者主体责任进一步压紧压实。
　　记者实地探访电商平台，核查现制蛋糕店铺资质并走访线下门店，发现头部平台合规整改初见效果；烘焙行业健康发展信心增强，97%受访消费者明确支持市场监管总局对平台和“幽灵外卖”的处罚。
　　幽灵蛋糕店有可能转向更隐蔽的模式，各级市场监管部门已在跟进监管执法，但亟须进一步完善法律制度，压实平台实质审查义务，推动行业规范健康发展。
实地探访头部平台现制蛋糕店都能找到线下门店
　　记者以“生日蛋糕”“裱花蛋糕”为关键词，在7大平台随机搜索现制蛋糕外卖店铺，核查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实地走访公示经营地址，验证店铺真实性。
　　探访发现，拼多多上在售的多为预包装成品蛋糕，淘宝、天猫优先推荐的多为知名烘焙连锁品牌的旗舰店，资质齐全。
　　美团、京东、抖音、淘宝闪购上有不少中小品牌的烘焙店，记者随机查验发现合规情况整体向好。在淘宝闪购平台，记者找到一家网店名为“Liberte小篱笆·饮品·甜品·生日蛋糕”的店铺，经营资质上的名称为“北京安小餐饮有限公司第一分公司”，经营项目含裱花蛋糕制作，线上公示的营业执照、北京市小规模食品生产经营许可证和全国食品许可证查询系统的查询结果一致。记者根据其公示的地址现场探访，在北京市东城区某街道找到正在营业的这家门店。
　　在抖音、京东秒送、美团等平台，记者分别对“三与叁山·生日蛋糕（房山店）”“Starpartycake创意网红生日蛋糕”和“可可同学（生日蛋糕·冰淇淋·动物奶油房山店）”“MissBlue生日蛋糕定制（首创奥莱店）”和“许个愿望·生日蛋糕木糖醇动物奶油冰淇淋”等5家网店进行了调查，发现这几家网店公示的营业执照、北京市小规模食品生产经营许可证和在全国食品许可证查询系统、北京市市场监管局官网的查询结果一致。根据其公示的地址现场探访，也找到了正在营业的这5家门店。
　　但记者探访时也发现，一些中小品牌烘焙门店的实体店周边营业环境较为脏乱，记者试图拍摄时遭到经营者阻拦。还有一家名为“兰慕蛋糕甜品”的门店，其公示的营业执照、北京市小规模食品生产经营许可证虽然和北京市市场监管局官网查询结果一致，但根据其公示的地址虽然找到该店却已关门。记者随后通过美团的“联系商家”功能询问，该店家表示可以正常接单，关店是因为去吃饭了。但记者两次实地探访该店，都处于关门状态。
从严监管促进行业高质量发展重罚获得消费者普遍支持
　　中国焙烤食品糖制品工业协会（以下简称中焙糖协）相关负责人接受采访时表示，坚决支持市场监管总局整治“幽灵外卖”。他认为，此次处罚强化了平台责任，倒逼其严把准入关、强化过程管控；规范商家经营，推动线上线下一致、守住安全底线；切实保护消费者健康权益。有利于保障产品质量及经营者合理的利润，有利于恢复和营造焙烤行业有序经营与公平合理的竞争环境，引导和规范行业持续高质量发展。
　　此前“幽灵蛋糕店”在侵害消费者权益的同时，更将正规烘焙品牌拖入恶性内卷泥潭。一家拥有200余家直营连锁门店的头部烘焙品牌负责人坦言，行业内卷核心是合规成本悬殊、流量规则失衡。
　　这位负责人表示：“生日蛋糕属于冷食类食品，对卫生、裱花间、消毒、冷链要求极高，我们的实体店要求明厨亮灶，加上冷链、合规装修、品控等成本，单店仅装修和设备投入就要30万—50万元，而那些小店无预进间、无规范装修、制作环境不透明、产品原料品质参差不齐，出产的蛋糕无法保证食品安全，但它没有合规成本，甚至没有实体门店成本，价格可以压得很低，资金全投入刷单和买流量。平台的流量逻辑偏向产品销量和低价，规范的实体店没法在价格上和它竞争，难以获得推流。”
　　他直言，蛋糕消费频次低，消费者短期内不会复购，差评对店铺打击有限。幽灵店铺可反复“注销旧品牌、注册新品牌”，换个店名重新刷单冲榜，持续收割新客。
　　这位负责人说：“广州等地甚至出现6.9元6寸蛋糕包配送，价格甚至低于配送成本，本质是‘低价刷单’——用超低价订单冲销量、刷好评，抢占平台推荐流量，再收割新客。消费者下单如果只看销量、评价，极易被虚假数据误导，正规店在价格、流量上完全处于劣势。”
　　中焙糖协相关负责人指出，转单平台“价低者得”的竞价规则，让蛋糕制作陷入“无底线低价战”，“真材实料”的正规店在报价上毫无优势，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劣币驱逐良币”，无实体店铺的幽灵卖家靠低价换牌反复收割，行业信任被持续透支。
　　《中国消费者报》日前开展的“幽灵外卖认知调查”收集了6117个样本，结果显示97%的受访消费者明确支持市场监管总局对平台和“幽灵外卖”的处罚，重罚举措获得压倒性民意支持。但调查也显示，消费者对网售蛋糕安全仍存疑虑，超七成消费者怀疑曾买到“幽灵蛋糕”：21.78%的受访消费者明确质疑店铺真实性，55.29%的受访消费者有怀疑但无证据，仅20.7%的受访消费者从未怀疑。
警惕“幽灵外卖”改头换面市场监管在行动
　　前述烘焙品牌相关负责人对记者表示，此次重罚后“传统”的“幽灵外卖”门店可能已基本清零，但一些采用“真证假店”等模式的烘焙网店，是否属于“幽灵外卖”变种，需要不断深化监管。
　　记者查询发现，近期多地市场监管部门重拳出击，公布了一批查获的“幽灵外卖”案例。例如，上海市市场监管局5月27日公布的网络餐饮食品安全专项治理工作典型案例显示，普陀区某餐饮店系某“无堂食”外卖聚集区的一个档口，自身持有该档口地址的合法证照，为获取更多流量在外卖平台注册7家外卖店铺，仅1家使用自身合法资质，其余6家均冒用他人证照开设。普陀区市场监管局对其行政处罚，并要求外卖平台对违规多开的6家店铺予以下线。
　　甘肃省兰州市市场监管局5月25日公布整治“幽灵外卖”四起典型案例，当地某西饼店在网络外卖平台从事裱花蛋糕经营活动时，公示的《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主体资质均与网络店铺实际名称不符，构成不具备实体经营门店，未依法取得《食品经营许可证》从事网络餐饮经营的违法行为，被当地市场监管部门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7万元。
　　杭州市市场监管局近日发布的典型案例曝光当地临平区某某烘焙店借用已停业店铺经营资质开设线上店铺进行外卖服务，实际异地加工制作，临平区市场监管局依法对当事人作出责令改正、处罚款1万元的行政处罚。
　　上海市青浦区市场监管局发现一经营者为其经营的两家餐饮店办理了合法的证照后关闭其中一家店铺，但仍用该店铺的线上网店引流，订单由其经营的另一家饮食店代为加工制作并出餐。青浦区市场监管局对该店立案调查。
　　四川省遂宁市安居区市场监管局公布了3起外卖骑手举报查处的典型案例，都涉及餐饮经营者公示的经营地点和实际制作、取餐地点不符的问题。如某餐饮店营业证照地址店面处于关闭状态，未进行餐饮制作经营，且张贴提示指引外卖骑手到另一地址取餐。当地市场监管部门对经营者作出罚款的行政处罚。
　　刚刚于6月1日开始实施的《网络餐饮服务经营者落实食品安全主体责任监督管理规定》，是市场监管总局为进一步压紧压实平台和经营者主体责任，解决平台提供者审查不严出现“幽灵外卖”等问题的制度性措施，明确要求入网餐饮服务提供者必须有实体门店，资质真实且与公示的一致，平台需核验资质、开展实质性审查（含实地核查），并至少每6个月核验更新一次，从制度上封堵漏洞。
进一步完善和强化法律适用压实平台管理责任
　　幽灵蛋糕店屡禁不止，核心是法律规则滞后、平台审查流于形式。
　　中央民族大学法学院院长段威说，现行的《电子商务法》《食品安全法》《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虽然都要求平台核验经营者身份、地址、联系方式和行政许可等真实信息，但在消费者端如何充分展示、如何便于追责，都需要进一步完善。
　　段威表示，外卖交易中，消费者看到的是线上店铺页面，但真正制作食品的场所、主体和证照信息可能被隐藏、借用或者冒用。现行规则更强调销售者、服务者信息披露，对“实际制作方”“实际经营地址”“证照与店铺是否一致”等问题规定还不够具体，需要在修订《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电子商务法》等法律法规时明确在消费者端如何充分展示信息、如何便于追责。还应当在特定高风险领域，如食品、药品、医疗美容等网络消费中，适度强化平台举证责任。平台不能证明其已经尽到审核、披露和风险处置义务的，应承担相应不利后果。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北京市食品药品安全法治研究会副会长孙颖认为，《电子商务法》将平台经营者定义为“提供网络经营场所、交易撮合、信息发布等服务”的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实际上平台早已超越单纯中介，深度参与经营、分享利益，按“利益与风险一致”原则，应成为食品安全共同责任主体。当前平台仅做形式审查已不足，《网络餐饮服务经营者落实食品安全主体责任监督管理规定》出台是很大进步，但作为部门规章其法律效力位阶较低，需上升为《食品安全法》等法律正式条款，将实质性审查与数据比对核验确立为平台法定义务，压实平台责任，倒逼平台从“形式审核”转向“实质把关”。
　　业内人士呼吁，监管需兼顾存量整治与增量管控；平台需降低“低价”“销量”等易被刷单操纵的权重，将“门店资质核验情况”“明厨亮灶落地程度”等反映合规经营的指标作为核心排序依据；对经实地核查、证照齐全、后厨透明化的商家给予流量倾斜或专属标识；消费者可优先选择本地知名门店或平台官方直营店，下单前核验资质、查看门店实拍，避免选择价格异常低廉的网店，共同守护舌尖安全。